「他在治療室裡能說完整的句子，數據也一直在上升。可是為什麼回到家，一句都用不出來？」
幾乎每個星期，我都會從家長、老師或治療師那裡聽到類似的話。孩子已經努力了好幾個月，目標在紙面上一個個達成，日常生活卻沒有什麼改變。
仔細看這些個案，問題很少出在技術上。提示沒問題，增強沒問題，治療師也很專業。問題出在順序。 在孩子還沒有溝通的理由、也還沒有一套能用的溝通方式之前，我們就急著疊加語言的複雜度。順序反了，後面所有的投入都會打折。
每一項都重要，但不能同時推進
以下是我在自閉症孩子的干預計畫上常看到的目標領域，而且常常全部寫在同一份計畫裡：
- 溝通動機
- 社交溝通
- 情緒與行為
- 發音（構音）
- 理解能力
- 表達能力
- 詞彙與句法
- 執行功能
- 心智解讀
- 遊戲技能
- 團體技能
- 學業能力
- 職業技能
- 認知
每一項都重要。但它們不是並列關係，孩子也不可能同時在每一項上取得真正的進步。臨床上真正的難點，不在於列出目標，而在於決定哪一項先教，哪一項必須等前一項達標之後才有意義。
技能習得層級：從初階到高階學習者
這是我和團隊合作時使用的架構，涵蓋從初階到高階的學習者。我最近一次分享這個架構，是在 2026 年中國聽力語言論壇。
第一層：遊戲與動機
這一層的任務，是擴展孩子的喜好和興趣，找到真正能引起他動機的東西。這不是「正式開始」之前的暖身。沒有動機，溝通就沒有目的可言。
怎麼知道這一層已經建立： 孩子有好幾樣明顯想要的東西，而大人已經成為他得到這些東西的途徑之一。
第二層：功能性溝通與主動發起
接著，孩子需要一套今天就能用的溝通方式——口語、手勢、圖卡或溝通裝置——並開始主動使用。同時，我們也在建立學習者的準備狀態：一段互相信任的合作關係，讓孩子願意和我們一起學習。
怎麼知道這一層已經建立： 孩子會在沒有被要求的情況下主動溝通，也能和大人一起完成一段短短的教學活動。
第三層：語言功能
現在，我們跨越語言的主要功能來教學：提出要求、聽者反應、命名，以及回答問題。（我在〈語言行為（VB）教學是什麼？給家長的入門指南〉一文中，用白話解釋了這些功能。）
怎麼知道這一層已經建立： 孩子能把同一個詞用在不同的目的上，而且面對不同的人都能做到。
第四層：語言複雜度
到了這一層，才適合全力推進語言的複雜度：詞彙與語義、語法與句子結構、社交溝通，最終到敘事能力——能按順序說出發生了什麼事，而且讓聽的人聽得懂。
怎麼知道這一層已經建立： 較長的語言會出現在真實的對話裡，而不只是在練習時。
第五層：高階社交泛化
在最頂層，孩子能在同伴之間、在團體裡、在新的情境中靈活運用語言，並能一邊說一邊讀懂社交情境。
貫穿每一層的兩件事
功能性技能永遠不排在最後。 獨立性、健康與安全——例如求助、說「停」、如廁、安全過馬路——不論孩子在哪一層，都要同步教。
泛化要在每一層同步設計，而不是留到最後。 一項技能只有在以下四個維度都站得住，才算真正學會：
- 範例——不同的圖片、物品和情境，而不是同一張圖卡
- 人物——家長、老師、同伴，而不只是一位治療師
- 環境——家裡、教室、遊樂場、超市
- 團體大小——一對一、小組、全班
順序錯了，進步為什麼會停滯
我最常看到的情況是：孩子在治療室裡能完成句式練習，走出治療室卻完全不用。
這不是習得的問題，而是順序的問題。孩子已經有了語言的形式——詞彙和句子結構——卻還沒有功能：在真實的聽者面前，用語言達成溝通的目的。
我常教團隊一個簡單的判斷方法：當聽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時，這個孩子會不會主動停下來補充說明？
- 會——功能已經建立。
- 不會——形式在，但功能未必在。
這個區分，決定了干預資源的投放方向。如果評估只測形式，訓練就只會練形式；結果往往是標準分數上升了，實際的溝通卻沒有改變。
先建立「想說」，再建立「怎麼說」。 先建立動機與功能性溝通，再疊加語言複雜度。順序反了，後面所有的投入都會打折。
這對訂定目標代表什麼
- 先找出孩子目前在層級中的位置，再選擇目標。年齡、年級或診斷都不是好的依據；孩子目前的能力才是。
- 確認下面一層穩固了，再大量投入上一層。各層之間會重疊，孩子不必「完全做完」一層才能開始下一層，但下面一層必須在日常生活中真正能用，而不只是在課堂上。
- 把泛化寫進每一個目標——和哪些人、在哪些環境、用哪些範例。
- 在每個階段都保留功能性與安全技能的目標。
- 從一開始就以團隊方式訂定目標。 言語治療師和行為分析師應該一起決定順序，而不是等到進步停滯了，才把另一個專業找進來。
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學校安置。在我支援的紐約市課堂裡，小班制的重心放在安全、行為與溝通；班級越大，重心就越往團體技能和學業能力移動。先確定干預重心，再決定安置形式，而不是反過來。
順序可能出了問題的跡象
- 句子練習做了很多，孩子卻很少主動提出要求
- 技能只在某一位治療師面前出現，其他地方都沒有
- 孩子開始抗拒以前覺得好玩的課
- 測驗分數在上升，日常生活卻感覺沒什麼改變
- 計畫裡目標很多，卻看不出現在最重要的是哪一項
如果以上有好幾項聽起來很熟悉，不妨問問孩子的團隊：他們認為孩子現在在層級中的哪一層？下面幾層是否真的已經建立？
常見問題
為什麼孩子的語言進步停滯了？
常見的原因是，在動機和功能性溝通還不穩固時，就開始教語言的複雜度。孩子能在練習中說出來，卻還沒學會在真實的聽者面前使用。在改變技術或增加時數之前，先檢查目標的順序，是很好的第一步。
應該先練句子，還是先練溝通？
先練溝通。一個能用任何方式穩定表達自己想要什麼的孩子，才有理由去學更長的語言。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句子，也更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被用出來。
孩子一定要完全掌握一層，才能進到下一層嗎？
不用。各層之間是重疊的，孩子可以同時在不只一層上學習。重點是，每一層都依賴下面一層在真實生活中能用，所以下面的層級不能被跳過，也不能被趕過去。
泛化是什麼意思？
在不同的範例、不同的人、不同的地方和不同大小的團體中，都能使用同一項技能。一個只在某位治療師、某張桌子前出現的詞，還不算泛化。
言語治療和 ABA 怎麼一起處理這件事？
言語治療師帶來語言與社交溝通的內容專業；行為分析師帶來學習與行為科學的專業，包括教學序列、提示與褪除，以及數據。兩個專業都受過「教什麼」與「怎麼教」的訓練，所以這是深度的差別，不是角色的切割。一起決定順序，就是協作的起點。我在〈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如何攜手合作〉一文中有更多說明。
如果孩子的進步停滯了，而你想請人重新檢視一下目標的順序，我為家庭和團隊提供諮詢服務。專業人員也可以下載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，作為訂定目標會議的工具。
我也會在 Threads 和 Instagram（@speechabaworks）分享較短的觀點，這篇文章最初就是一則 Threads 貼文。
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，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
參考資料（節選）
- American Speech-Language-Hearing Association. Social communication (Practice Portal).
- Stokes, T. F., & Baer, D. M. (1977). An implicit technology of generalization.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, 10(2), 349–367.
- Sundberg, M. L., & Michael, J. (2001). The benefits of Skinner’s analysis of verbal behavior for children with autism. Behavior Modification, 25(5), 698–724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