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的孩子應該做言語治療，還是做 ABA 治療？」

無論是在紐約、上海還是香港，幾乎每一次和剛確診孩子的家長諮詢，我都會聽到這個問題。這個問題很合理，但問法本身就錯了。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不是二選一的選項，而是同一份計畫的兩半：一個專業深入理解語言，另一個專業理解學習是怎麼發生的。當孩子同時得到兩者，而且兩者像一個團隊一樣運作時，他得到的是任何單一專業都給不了的東西。

我同時是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，兩邊的位置我都坐過。這篇文章想說明兩者如何接在一起，以及為什麼溝通的地基，早在「字詞」之前，就建立在「動機」之上。

兩個專業各自帶來什麼

言語治療師（SLP）與認證行為分析師（BCBA）受的訓練不同，看著同一個孩子，會注意到不同的東西。這正是合作的價值所在。

言語治療（SLP） 應用行為分析（ABA）
評估語音、詞彙、語法與語言的社交運用 評估什麼能引起孩子的動機，以及行為背後在傳達什麼
為這個孩子選出合適的言語與語言目標 設計這些目標要如何教、如何提示、如何褪除提示
當口語尚未穩定時，評估並選定輔助溝通系統（AAC，例如圖片兌換或語音輸出裝置） 規劃孩子如何獨立使用這套系統，而不是只有大人在旁邊時才能用
透過遊戲與日常活動，促進自發語言、共同注意力與同儕互動 運用增強、結構化教學與自然情境教學，建立並類化技能
處理構音與進食相關問題 追蹤數據，讓團隊知道什麼方法有效

再看一次這張表，你會發現真正「互相競爭」的欄位少之又少。兩個專業都受過「教什麼」與「怎麼教」的訓練，差別在於受訓的深度落在哪裡。言語治療師握有言語、語言與溝通領域的內容專業；行為分析師握有學習與行為科學的專業，以及行為如何與環境互動。把兩者放在同一個房間裡，計畫在兩邊都會變得更精準。

動機永遠排第一

當我描繪早期溝通技能的發展架構時，金字塔的最底層不是詞彙，而是動機。

溝通之所以存在，是因為有人想要某樣東西：一個玩具、輪到自己、休息一下、你的注意，或是「再唱一次」。如果孩子對身邊的人毫無所求，他就沒有理由和他們溝通。所以在教任何一個字之前，我們先找出這個孩子喜歡什麼，並讓大人成為通往那些東西的那扇門。

在 ABA 裡，這叫做「配對」（pairing）與「創造動機」。用白話說，看起來是這樣的：

  • 治療師是帶來泡泡、陀螺和搞笑聲音的人，而不是一直對孩子提出要求的人。
  • 孩子最喜歡的東西看得到、卻差一點拿不到，讓他自然有理由開口（或用其他方式）表達。
  • 經常重新確認孩子的喜好，因為星期一最愛的東西，到了星期四可能已經膩了。

這時言語治療師的專業立刻派上用場。孩子一旦「想要」，他就需要一個今天就能用的方式來表達。可能是一個字、一個手勢、一張圖卡，或是裝置上的一個按鍵。我們尊重孩子已經在使用的每一種溝通方式，並選擇能讓他快速成功的系統。等到口語完美才讓孩子表達需求，教會他的只會是挫折，不是語言。

動機，加上一套有效的溝通系統，才讓孩子真正「準備好學習」。其餘的一切，都建在這個基礎上。

真正發揮作用的學習原理

ABA 是研究學習如何發生的科學。有幾個原理，幾乎出現在每一堂好的溝通課裡，不論有沒有人叫得出它們的名字。

增強（Reinforcement）。 溝通有用，孩子就會更常溝通。孩子伸手在裝置上按了「泡泡」，我們能做的最有力的事，就是馬上吹泡泡。表達需求所帶來的自然結果，本身就是增強物。

提示與褪除（Prompting and fading）。 我們先幫助孩子成功，再有計畫地退後。言語治療師可能示範這個字；行為分析師則規劃這個示範要怎麼逐步褪除，讓孩子不會永遠等著大人示範。言語治療常說的「鷹架」（scaffolding）與此非常接近——目標相同，只是用語不同。

結構化教學與自然情境教學。 有些技能在簡短、專注的練習中學得最快（在 ABA 中稱為密集教學）。但一個只存在於桌上的字，並不算真正學會。自然情境教學，加上言語治療師以遊戲為本的活動，會把這個字帶進點心時間、遊樂場，以及家裡的洗澡時間。

以孩子為主導的動機。 像關鍵反應訓練（Pivotal Response Training, PRT）這類方法，讓孩子選擇活動，再把教學融入其中。在這裡，ABA 與遊戲式言語治療從外面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，而共同注意力與輪流互動，也正是在這裡成長起來的。

先有功能，再有形式

這個觀念，最能改變家長看待進步的方式。

行為分析師依據語言行為（Verbal Behavior）的架構，會先看語言的功能——孩子用語言來做什麼。最核心的早期功能包括：

  • 提出要求（mand）——要自己想要的東西（「果汁」）
  • 命名（tact）——說出看到的東西（「狗狗！」）
  • 聽者反應（listener responding）——聽懂並回應別人說的話（「去拿你的鞋子」）
  • 對話（intraverbal）——回答與來回交流（「你要什麼？」「果汁。」）

接著，言語治療師建構語言的形式：更多詞彙、更長的句子、更清楚的發音、正確的語法。所以孩子可能從「果汁」到「要果汁」，再到「我還要蘋果汁，謝謝」。每一步都是同一個功能，只是形式越來越豐富。

跳過功能、直接追求形式的團隊，常常教出一個能說出四十張圖卡名稱、卻不會開口求助的孩子。先建立功能、再發展形式的團隊，則給了孩子真正能在生活中派上用場的語言——而這樣的語言，日後也能帶進學校與早期學業學習。

點心時間裡的合作

一個四歲的孩子，剛開始會用幾個字和一些圖卡，正在吃點心。

行為分析師已經確認今天餅乾和蘋果片是孩子最喜歡的，把它們放在孩子打不開的透明盒子裡，並寫好提示計畫：先等三秒讓孩子主動表達，再給示範，並在接下來幾堂課中逐步褪除示範。

言語治療師已經選好目標詞：「打開」、「還要」，以及兩種食物的名稱。她挑選的是孩子已經發得出來的音，並把同樣的詞放在孩子的圖卡板上，讓口語和圖卡都算數。

當下，大人等待。孩子按下「還要」。大人說：「還要餅乾！」並立刻遞給他一塊。沒有人要求孩子「先說好」才給。下一堂課，等待時間和示範方式會根據數據再做調整。

在旁人眼裡，這只是點心時間。但在底下，動機、增強、提示褪除、目標選擇與類化，全都同時在運作——因為兩位專業人員是一起規劃的。

是「協作」，而不只是「協調」

很多孩子名義上兩種治療都有，卻從來沒有感受到它們是同一份計畫。差別其實很容易看出來。

當團隊只是在協調時：

  • 各自寫目標，事後再互相告知結果
  • 用不同的說法，孩子接收到互相矛盾的訊息
  • 沒有共同評估，也沒有共同決策
  • 家長只好在不同專業人員之間來回「翻譯」

當團隊真正在協作時：

  • 一起評估，並共同決定哪些目標優先
  • 對同一個技能，使用相同的指令與相同的詞
  • 定期開會，依據共同的數據調整計畫
  • 彼此足夠了解對方的工具，能互相支援
  • 孩子感受到的是一份一致的計畫

如果你是家長，你完全可以問問孩子的團隊：你們比較像哪一邊？

家長在家可以做的三件事

  1. 讓孩子有機會表達。 把孩子喜歡的東西遞給他之前，先停頓幾秒，讓他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來溝通。
  2. 重視每一次嘗試。 無論是用手指、圖卡、聲音還是字詞，先回應孩子想傳達的訊息，再示範一個稍微長一點的說法（「球……大球！」）。
  3. 使用團隊的用語。 請言語治療師和 BCBA 告訴你兩三個目標詞，以及他們提示時使用的說法。在家保持一致，是讓技能類化最快的路。

常見問題

孩子可以同時接受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嗎？

可以。對許多自閉症孩子而言，這正是建議的做法。當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共享目標、用語與數據，而不是各做各的時，效果最好。

ABA 算是一種言語治療嗎？

不是。言語治療是專注於溝通、語言、言語與吞嚥的專業領域；ABA 則是研究學習與行為的科學。ABA 的原理能讓言語與語言目標更容易學會，但無法取代言語治療師在語言上的專業。

我的孩子還不會說話，要從哪裡開始？

從動機，以及一套「現在就能用」的溝通系統開始。這可能是圖卡、手勢或語音輸出裝置，同時持續進行口語目標。使用 AAC 並不會阻礙孩子學說話；它讓孩子在學說話的同時，也能被理解。

怎麼知道孩子的團隊是否真的在協作？

問問看：目標是一起寫的嗎？大家用的是同樣的說法嗎？團隊上一次一起檢視數據是什麼時候？如果答案是「不是」、「不太一樣」、「從來沒有」，那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

如果你的團隊正在思考如何整合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，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很適合作為第一次會議的議程。若需要針對特定個案或課程的支持，歡迎參考諮詢服務。

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，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

參考文獻（節選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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