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看到圖卡時會說『蘋果』。那為什麼他真的想吃蘋果時，卻是哭著拉我的手？」

「她看到什麼都說得出名字，會的詞超過兩百個，可是她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會開口要！」

家長常常跟我描述類似的情況，而這正是早期溝通裡最有啟發性的一個謎題。這些孩子其實都已經會那些詞了，他們還沒學會的，是把這個詞用在這件事上。

這個觀念，正是語言行為（Verbal Behavior，簡稱 VB）教學的核心。它是 ABA 應用行為分析中的一種教學取向，看的是語言用來做什麼，而不只是聽起來像什麼。這篇文章會用白話說明：那些聽起來很陌生的專有名詞、為什麼教學通常從「提要求」開始，以及言語治療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。

什麼是語言行為（VB）教學？

語言行為並不是 ABA 以外的另一種治療，而是 ABA 裡教導語言的一種方式，理論基礎來自 B. F. Skinner 在 1957 年出版的《Verbal Behavior》（語言行為）一書。

傳統上，我們常依照語言的形式來分類：名詞、動詞、句子長度、發音。Skinner 則依照語言的功能來分類：一個人為什麼說話，說了之後得到什麼。許多 ABA 課程使用的評估工具，例如 VB-MAPP 和 ABLLS-R，都是以這個架構為基礎。

對家長來說，最實用的一點很簡單：孩子在某個情境會說一個詞，不代表他在另一個情境也會用。這不是固執，也不是忘記了，而是同一個詞的每一種用法，都是一項獨立的技能。

同一個詞，不同的用途

以「水」這個詞為例，看看孩子可能為了什麼原因說出它：

情境 孩子為什麼說「水」 VB 名稱
孩子口渴了 為了拿到水喝 要求（mand）
散步時看到一條河 為了說出自己注意到的東西 命名（tact）
你說「水」，孩子跟著說 為了模仿聽到的聲音 仿說（echoic）
你問「魚在哪裡游泳？」 為了回答問題 對話（intraverbal）

同一個聲音，四種不同的技能。孩子可能某一項很強，另一項還在學習中。

核心技能，用家長聽得懂的話說明

要求（mand）：表達自己想要什麼

「要求」就是提出需求：「果汁」、「抱抱」、「幫忙」、「停」、「換我」。它可以是一個字、一個手勢、一張圖卡，或是溝通裝置上的一個按鍵，全部都算數。

要求之所以特別，是因為孩子能馬上得到他想要的東西。這讓它成為最有動機去學的溝通技能，也是最能直接減少挫折的一項。

在家可以試試： 把孩子喜歡的點心放在透明盒子裡，打開之前先停頓一下，給孩子一點時間，用他能做到的方式來表達。

命名（tact）：說出注意到的東西

「命名」是標示或評論：「狗狗！」、「紅色的車」、「下雨了」。它帶來的回報是社交性的，而不是實物：你的注意、你的笑容、一起分享的片刻。

在家可以試試： 散步或看繪本時，針對孩子已經在看的東西發表評論，並留一些停頓，讓他有機會加入。

仿說（echoic）：模仿聲音與字詞

「仿說」就是重複別人說的話。聽起來很基本，但孩子正是透過它向我們學習新詞彙，而言語治療師也是透過它，一步步塑造出更清楚的發音。

在家可以試試： 用孩子已經會發的有趣聲音來玩（動物叫聲、汽車聲），輪流互相模仿。

對話（intraverbal）：回答與聊天

「對話」是針對別人說的話做出回應，眼前沒有東西可看、可拿：接唱兒歌（「一閃一閃亮晶……」）、回答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，或是告訴你學校發生了什麼事。它是交談的基礎，通常發展得比較晚。

在家可以試試： 唱熟悉的兒歌，在最後一個字之前停一下，是最溫和的開始方式之一。

聽者反應：理解別人說的話

嚴格來說，這是「聽的一方」，而不是說話技能，但 VB 課程會把它和其他技能一起教：聽懂「去拿你的鞋子」、聽到名稱時指出圖片，或是被叫名字時轉頭看。

為什麼教學通常從「要求」開始

和家庭一起規劃溝通目標時，「提要求」幾乎總是排在最前面，原因有三個：

  1. 它由動機驅動。 孩子本來就想要某樣東西，溝通的理由已經存在。（我在〈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如何攜手合作〉一文中有更多說明。）
  2. 它讓孩子有掌控感。 會要求休息、要求幫忙、會說「結束了」的孩子，就比較不需要用哭鬧或拉扯來溝通。
  3. 它讓大人變得有價值。 當表達需求有用時，孩子會學到「人是值得溝通的對象」，其他技能也會更容易跟著發展。

這並不代表孩子必須「說對了才能得到」所有東西。而是我們在日常中安排許多自然、低壓力的表達機會，並且尊重孩子今天能做到的任何表達方式。

為什麼技能不會自動轉移

回到那個會命名蘋果、卻不會要蘋果的孩子。行為分析的研究顯示，學會把一個詞當作「命名」使用，並不保證孩子能把它當作「要求」使用，反過來也一樣（Lamarre & Holland, 1985）。每一種功能，往往都需要直接教。

這就是為什麼只做圖卡命名可能會讓人誤會。孩子可能在桌上說得出四十張圖卡的名稱，到了遊樂場卻還是沒辦法開口求助。好的課程會在真實情境中逐一檢視每種功能，並補上缺少的部分。

言語治療在哪裡發揮作用

語言行為告訴我們，孩子的語言需要完成哪一種任務；言語治療師則帶來語言形式上的深厚專業：

  • 發音與清晰度： 孩子現在能發哪些音、下一步該練哪些音，以及如何把仿說塑造成更清楚的字詞。
  • 詞彙： 挑選實用、孩子有動機、又容易說出口的詞，而不是圖卡上剛好有的詞。
  • 語法與句子長度： 從「果汁」到「要果汁」，再到「我還要蘋果汁，謝謝」。
  • 輔助溝通（AAC）： 選擇並設定圖卡系統或語音輸出裝置，讓孩子今天就能提要求、做命名，同時口語繼續發展。
  • 語言的社交運用： 共同注意力、輪流互動，以及與同儕的交談。

兩者自然地互補：行為分析師確保每一種功能都有被教到、也有動機支撐；言語治療師確保字詞、發音和句子，是最適合這個孩子的。當兩者一起規劃，孩子得到的是能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場、而且會持續成長的語言。

給雙語家庭的一點提醒

我合作的許多家庭，在家裡說廣東話、普通話和英語。家長常問：是不是應該只用一種語言，「讓治療比較容易」？

大多數情況下，答案是不需要。針對雙語自閉症孩子的研究，並沒有發現接觸兩種語言會拖慢語言發展；而且孩子的家庭語言，是他和最愛他的人連結的方式。對語言行為來說，重要的是功能：用廣東話提要求，就是提要求。請你的團隊把任何語言中的要求、命名和回答都算進去，而你就用自己最自在、最自然的語言跟孩子說話。

好的 VB 課程應該是什麼樣子

課程走在正確方向的跡象：

  • 用孩子真正喜歡的東西，在真實的日常活動中教「要求」
  • 圖卡、手勢和溝通裝置被視為真正的溝通，而不是不得已的選項
  • 依功能（要求、命名、回答）追蹤進步，而不只是算會說幾個字
  • 言語治療與 ABA 的目標一起撰寫，並使用相同的用語
  • 孩子看起來樂於參與，而你也有被教導如何在家練習

值得進一步詢問的情況：

  • 長時間做圖卡命名，日常生活中卻很少練習提要求
  • 在孩子說出「正確」口語之前，長時間拿走他喜歡的東西或溝通裝置
  • 不同專業人員用互相矛盾的方式教同一項技能

常見問題

語言行為（VB）和 ABA 不一樣嗎？

不是。語言行為是 ABA 裡的一種取向，專注於依功能來教導語言。以 VB 為基礎的課程，就是 ABA 課程。

語言行為和言語治療是一樣的嗎？

不是。語言行為來自行為分析，重點在語言為什麼被使用；言語治療則是另一個專業，專注於言語、語言、社交溝通與吞嚥。兩者互補，最有力的計畫會同時運用兩者。

VB-MAPP 和 ABLLS-R 是什麼？

兩者都是許多 ABA 團隊使用的評估工具，依功能來評量早期語言與學習技能，並據此選擇教學目標。VB-MAPP（語言行為里程碑評估與安置計畫）以發展里程碑為架構；ABLLS-R（基本語言與學習技能評估－修訂版）則涵蓋語言、學業、生活自理與動作等更廣泛的課程領域。很多團隊會擇一使用，也有團隊兩者並用。

使用 AAC 的孩子也適用語言行為教學嗎？

適用。要求、命名和回答，都可以透過圖卡、手勢或語音輸出裝置來教。使用 AAC 並不會阻礙孩子發展口語；它讓孩子在學說話的同時，也能被理解。

在家是不是只能用一種語言？

通常不需要。用你最自然的語言說話就好。每一種功能在每一種語言中都算數，你的團隊也可以跨語言追蹤孩子的技能。

如果你想更清楚了解孩子的溝通計畫，或希望孩子的言語治療與 ABA 團隊能真正同步，歡迎參考諮詢服務。專業人員也可以下載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，作為團隊會議的工具。

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，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

參考文獻（節選）

  • Skinner, B. F. (1957). Verbal behavior. Appleton-Century-Crofts.
  • Sundberg, M. L., & Michael, J. (2001). The benefits of Skinner’s analysis of verbal behavior for children with autism. Behavior Modification, 25(5), 698–724.
  • Lamarre, J., & Holland, J. G. (1985). The functional independence of mands and tacts. Journal of the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Behavior, 43(1), 5–19.
  • Sundberg, M. L. (2008). Verbal Behavior Milestones Assessment and Placement Program (VB-MAPP). AVB Press.
  • Partington, J. W. (2010). Assessment of Basic Language and Learning Skills – Revised (ABLLS-R). Behavior Analysts, In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