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接受言語治療兩年了。他很清楚自己想說什麼。同一個詞,每次說出來都不一樣,而現在他連試都不肯試了。」
在言語失用症孩子的家長口中,我聽到這段話的次數多過幾乎任何其他描述,而這兩件事其實是連在一起的。不穩定,就是這個障礙本身;抗拒,則是當練習變成孩子一週裡最困難的事情之後,這個障礙帶來的結果。
在所有言語與語言介入當中,言語失用症的治療相當特別:練習的數量和練習的內容同樣重要。這一個事實,幾乎可以解釋治療出錯的多數原因,也可以解釋什麼能把它修好。
兒童言語失用症究竟是什麼
兒童言語失用症是一種動作計畫與程序編排的障礙。孩子知道那個詞,肌肉也沒有無力的問題。真正出問題的,是大腦為了說出這個詞而安排的動作順序計畫,因此同一個目標詞在不同次嘗試中會呈現不同的樣子。
以下幾項特徵,可以把它和音韻發展遲緩或一般構音困難區分開來:
- 同一個詞在重複嘗試時,錯誤型態並不一致。
- 較長的詞與較長的句子,困難程度明顯高於短詞。
- 語音與音節之間的轉換相當費力,經常可以看到孩子在尋找口腔位置。
- 語調與重音,也就是說話的節奏,時常同時受到影響。
- 理解能力通常遠遠領先口語表達能力。
最後一點對孩子在治療中的經驗影響極大。言語失用症的孩子,通常完全聽得懂大人在討論他的困難,也非常清楚自己這一次說出來的,和自己想說的差了多少。
為什麼言語失用症需要這麼大量的練習
動作言語障礙適用動作學習原則,也就是學習樂器或運動時所依循的同一套原則。研究證據的方向相當一致:針對選得恰當的目標,進行頻繁而準確的重複,並且在能力發展的過程中調整回饋方式。
其中三項原則,決定了一堂好的言語失用症治療課長什麼樣子:
- 練習的數量。 高次數的嘗試才會帶來改變;次數不足就不會,無論治療師的技術多好。
- 練習的分布。 較短但較頻繁的練習,通常優於每週一次的長時間練習,因為動作學習是在兩次練習之間鞏固下來的。
- 回饋的安排。 學習初期,針對「動作如何被做出來」的具體回饋能幫助孩子調整;到了後期,這類回饋要刻意減少,讓孩子學會判斷自己的準確度,而不是等著被糾正。
以上內容在言語治療專業內部並沒有爭議。真正的難處不在於知道言語失用症需要什麼,而在於讓孩子撐得住這些要求。
DTTC 在一堂課裡長什麼樣子
動態時序與觸覺提示法,一般簡稱 DTTC,是兒童言語失用症當中研究基礎較為扎實的治療方法之一。這套方法由 Edythe Strand 發展出來,針對的正是言語失用症的核心難題:孩子需要協助才能做出準確的動作,而這份協助又必須撤得夠快,動作才會真正變成他自己的。
名稱本身就說明了治療師在調整什麼。「時序」指的是時間安排,目標詞一開始以放慢的速度練習,再逐步回到正常語速。「觸覺」指的是觸碰,治療師可能會在孩子的下顎、嘴唇或臉部給予輕微提示,引導動作的方向。「動態」則是三個詞裡最關鍵的一個,也是家長最容易忽略的部分:支持的程度會持續變動,有時在一分鐘之內就調整好幾次,依據的是孩子剛剛做出來的表現。
練習會經過四個獨立程度不同的層級:
- 一起說。 治療師和孩子同時、放慢速度說出目標詞,孩子看著治療師的臉。必要時加上觸覺提示。
- 緊接著模仿。 治療師說出目標詞,孩子立刻重複一次。
- 停頓之後再說。 治療師說出目標詞,等待一到三秒,孩子才開口。這段停頓是刻意安排的,因為它要求孩子把動作計畫記在心裡,而不是單純複製剛聽到的聲音。
- 自己說出來。 完全沒有示範,孩子只依據情境或一個問題就說出目標詞。
DTTC 有兩項特點,可以解釋家長在旁觀課時看到的大部分現象。
第一,這個層級不是一道爬過一次就算完成的階梯。一堂好的課會在層級之間反覆上下移動。如果一個詞在第三層垮掉了,治療師會退回第二層做幾次嘗試,再重新往上,而這整個過程都不算失敗。
第二,當一個詞在正常語速下已經準確,治療師會開始變化它:大聲一點、小聲一點、換一種情緒。這不是單純為了好玩。有變化的練習,才能讓這個動作靈活到足以在真實對話中存活下來。
對於重度言語失用症的孩子,DTTC 通常一次只處理大約五到六個目標詞,並且在同一層級至少完成十次嘗試之後,才考慮往上移動。這些數字,正是下一節之所以重要的原因。
決定治療成敗的治療條件
我們來看看,一堂二十分鐘的課實際上產生了什麼。
孩子投入的一堂課,會產生大量準確的練習嘗試;同一個孩子在逃避時,產生的嘗試只剩下其中很小的一部分,因為時間大多花在練習以外的地方。這兩堂課在行事曆上長得一樣,收費也一樣,但只有其中一堂真正提供了這套治療所倚賴的練習量。
言語失用症治療中的逃避,很少表現為直接拒絕。它比較常見的樣子是:說要上廁所、轉移話題、忽然對治療師的筆產生興趣、講一段很長的題外話,或者單純地安靜下來。這些行為每一個都能換來一小段脫離當天最難任務的時間,而「脫離困難」本身就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強化物。孩子不是在故意作對,他只是非常有效率地學會了:某些行為可以讓要求停下來。
正是在這裡,行為的視角變得有用。它不是用來取代言語治療,而是用來讓言語治療得以真正發生。
一個臨床上的例子
以下是綜合個案,取材自我反覆看到的模式,細節已經更動,不對應任何一個可辨識的孩子。
一位五歲男孩,診斷明確,已經接受每週一次的言語治療兩年,治療方法是 DTTC。他聰明、喜歡與人互動,也越來越容易生氣。家長形容進展已經停住,治療師則形容每一堂課都像在談判。
問題不在治療方法本身。目標詞選得恰當,提示層級的運用也正確,治療師的技術沒有問題。真正的狀況是,這堂課產生的嘗試次數不足以驅動動作學習,因為每一個練習段落有相當多的時間,都花在談判而不是練習上。
接下來,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開始同時服務這一個孩子,各自把自己受訓最深的部分,投入到問題的不同面向上。
兩個專業各自貢獻了什麼
| 言語治療師 | 行為分析師 |
|---|---|
| 言語、語言與溝通領域的內容專業。 • 做出言語失用症的診斷,並排除其他可能造成不穩定的原因 • 掌握內容領域:動作言語計畫、語音複雜度,以及言語失用症與音韻遲緩的差異 • 選定目標詞並安排順序 • 執行 DTTC,包含提示層級、觸覺提示與放慢語速 • 判斷何時開始減少回饋,讓孩子自己判斷準確度 • 選擇溝通系統,承接言語目前還撐不起來的部分 |
學習與行為科學的專業,以及行為如何與環境互動。 • 找出這個孩子真正的動機來源,並且經常重新確認,因為偏好會改變 • 把強化放在「嘗試」上,而不只是放在正確的發音上 • 主張採用高頻率目標詞,也就是孩子一天會用上許多次的詞,讓練習延續到課堂之外 • 設計教學結構:回合長度、節奏、清楚可見的結束點,以及由孩子自己挑選的活動 • 將逃避分析為「由逃離所維持的行為」,並移除它的效果 • 建立數據系統,讓嘗試次數對所有人都看得見 |
從那場討論中產生了三項決定,而這三項沒有一項只屬於單一專業。
目標詞重新依價值挑選,而不是依語音上的整齊。 哥哥的名字、「換我」、「停」,以及他最愛的遊戲名稱,取代了原本依音節結構排列的清單。言語治療師確認每一個詞在他的動作言語能力範圍內做得到;行為分析師確認每一個詞在家裡一天會被用上許多次,也會得到回應。
練習重新圍繞動機建立。 DTTC 的嘗試本身沒有改變,但它們被放進一個他自己挑選的遊戲裡,以短回合進行,並設有清楚可見的結束點。
強化的對象是嘗試,而不只是正確。 這是最關鍵的一項改變。言語失用症的孩子依定義就會在相當高比例的嘗試中失誤,因此一套只獎勵正確發音的制度,等於是在懲罰孩子擁有這個障礙。
在上述所有安排之外,團隊也為他配置了一台語音輸出溝通裝置,承接他的言語目前還撐不起來的部分。言語治療處理的是言語,而溝通不能被要求等到言語準備好。

當動機、自然情境教學策略與功能性目標詞被放進課堂之後,練習嘗試的次數明顯增加,目標詞的進步也隨之出現。逃避行為在沒有任何人直接處理的情況下淡出,因為練習已經不再是值得逃離的事。
上面這張表想說明的,不是哪一欄比較有價值,更不是任何一個專業只能負責一半的工作。兩個專業都受過「教什麼」與「怎麼教」的訓練,差別在於深度落在哪裡。長年鑽研動作言語障礙,會累積出關於言語失用症、目標詞挑選與提示層級的細膩判斷,那是行為分析師沒有理由具備的;長年鑽研學習科學,則會累積出關於動機、強化,以及行為如何與環境互動的細膩判斷,那也是言語治療師沒有理由具備的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能力照顧到計畫的全貌,只是在各個面向上的深度並不相同;當兩種深度被帶到同一張桌子上,受益的是孩子。
五個可以調整的治療條件與教學程序
無論孩子的治療是在診所、學校或家裡進行,以下五點都適用。
- 選擇孩子有理由說出口的目標詞。 功能性高、價值高的詞,換得到的嘗試次數,遠多於語音上方便的詞。
- 縮短時間,提高頻率。 一天之內分散幾個短練習段落,在動作學習和耐受度兩方面,都優於一次長時間的練習。
- 讓結束點看得見。 固定的回合數、代幣條或一個簡單的計數器,都能讓孩子知道困難的部分是有盡頭的。
- 強化努力。 先回應孩子的嘗試,再處理發音的準確度,並且務必確保「願意試」不會換來更多工作量。
- 全程保持溝通管道暢通。 手勢、圖卡與溝通裝置能減少助長逃避的挫折感,而且不會拖慢言語的發展。
家長在家裡可以做的事
孩子絕大部分的練習量其實發生在家裡,因為治療師每週見孩子一小時,而您每天都見得到他。
把家庭練習控制得短而頻繁。 一天三次、每次五分鐘,比一次三十分鐘更有效,也更容易守得住。
把練習放進真實的情境裡。 一個用來要點心、跟手足打招呼或喊停的目標詞,本身就帶著動機,同時也讓這項技能在它未來真正需要被使用的地方先練過一遍。
先回應訊息,再處理發音。 如果孩子嘗試了一個詞而您聽懂了,就回應它。您可以緊接著示範一次比較清楚的版本,但孩子的嘗試必須先有效果。
值得向治療團隊提出的問題
- 我的孩子在一堂典型的課裡完成了多少次練習嘗試?有人在計數嗎?
- 目前的目標詞是哪些,當初為什麼選這幾個?
- 您採用的是哪一套治療方法?相關的研究證據怎麼說?
- 隨著孩子進步,回饋會如何逐步減少?
- 在言語還在發展的這段期間,溝通的安排是什麼?
- 我們要在一個學期內看到什麼,才能判斷這套做法有效?
對計畫有把握的治療師會歡迎這些問題,而他們的回答,會讓您非常清楚這些課實際上是怎麼進行的。
常見問題
兒童言語失用症是什麼?
兒童言語失用症是一種動作言語障礙,大腦在計畫與排序說話所需的動作時出現困難。孩子知道那個詞,肌肉力量也足夠,但發出來的語音不穩定、費力,而且詞越長越困難。它由言語治療師進行診斷。
我的孩子為什麼抗拒言語練習?
因為言語失用症的練習確實困難,而且需要大量重複;同時,能換來「脫離困難」的行為本來就會增加。這是一個可以預期的學習效應,而不是孩子性格上的問題。調整目標詞、課堂結構,以及強化的對象,通常就能改變這個行為。
言語失用症的治療需要多少次重複?
沒有一個適用於所有孩子的標準答案,但比較高練習量與低練習量的研究,結果一致支持前者;DTTC 的操作建議也指出,同一層級至少完成十次嘗試之後才往上移動。可以請治療師說明孩子實際完成了多少次嘗試,這通常比課程的長度更能說明問題。
DTTC 是什麼?
DTTC 是「動態時序與觸覺提示法」的簡稱,由 Edythe Strand 發展,用於治療兒童言語失用症。治療師先以觸覺提示和放慢的語速支持孩子的發音,再透過四個層級逐步撤除這些支持:一起說、緊接著模仿、停頓之後再說,最後是完全獨立說出來。支持的程度在同一堂課之內就會持續調整,而不是等到下一堂課才改變,這正是「動態」一詞的意思。
ABA 能治療兒童言語失用症嗎?
應用行為分析不是言語失用症的治療方法。言語失用症需要由言語治療師提供動作言語治療,目標與技術都由言語治療師決定。行為科學提供的是讓密集練習成為可能的條件:動機、對努力的強化,以及一套處理「困難練習容易引發逃避」的計畫。
使用溝通裝置或圖卡,會不會讓孩子不想說話?
不會。研究證據顯示,輔助溝通會支持言語的發展,而不是壓抑它。一個能夠穩定表達自己的孩子,挫折感較低,參與度較高,也因此得到更多在真實情境中練習說話的機會。
言語失用症的治療需要多久?
言語失用症通常需要比音韻遲緩更長、更密集的介入,時間尺度往往以年計而不是以月計。即便如此,一個學期之內仍應看得到進展。如果看不到,第一件要檢視的事,就是孩子實際完成的準確練習次數。
如果孩子的言語失用症治療停滯了,而您希望有人重新檢視這份計畫,我為家庭和團隊提供諮詢服務。當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服務同一個孩子時,專業人員也可以下載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。
本文屬於一個系列,主題是言語治療與行為分析如何銜接。您可能也會想閱讀〈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如何攜手合作〉與〈干預重心的順序很重要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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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,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文中個案為綜合個案,不對應任何可辨識的兒童。
參考資料(節選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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