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兩歲半了，一個字都沒有。所有人都叫我再等等。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？」

這是我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，而誠實的回答是：「再等等」不是一個計畫。確實有些孩子後來自己趕上了，問題在於，沒有人能事先告訴你你的孩子是不是其中之一；而那些等待的月份，是孩子無法告訴你他要什麼的月份。

你不需要在「恐慌」和「什麼都不做」之間二選一。還有第三條路，就是先把說話之前需要的那些能力建立起來。這些能力對每一個孩子都有用，無論詞語是下個月出現，還是兩年後才出現，而好的治療計畫，正是從這裡開始。

家長通常是帶著什麼樣的情況來的

多數家庭來到這一步時，描述的畫面都很相似。孩子好像聽得懂很多，或者看起來聽得懂。他會拉著大人的手走到想要的東西前面。也許曾經有過幾個詞，後來又不見了。他很容易挫折，而且隨著年齡增長，挫折的音量越來越大。

與此同時，各方的建議互相矛盾。親戚說她姪子三歲才開口，現在好得很。醫生說再觀察看看。家長群組裡有人說要立刻開始治療。但這些人，沒有一個真正看過你的孩子。

說話之前，真正要先有的東西

說話不是最先發展出來的能力。它建立在好幾項其他能力之上；當一個孩子還不會說話時，真正有用的問題是：缺的是哪一項。

溝通的理由。 孩子之所以溝通，是因為他想從別人那裡得到什麼。如果孩子自己伸手就能拿到所有東西，或者他已經學到「說了也沒人回應」，那語言就沒有存在的目的。這是最底層的基礎，也是最常被跳過的一項。

一套今天就能用的溝通方式。 在口語穩定之前很久，孩子就需要某種別人看得懂的表達方式，用來提出要求。那可以是手勢、圖卡、手語或溝通裝置。沒有這樣的方式，孩子就只能用他手上僅有的工具，而那通常是哭、搶，以及不斷升級。

共享式注意力。 和另一個人一起把注意力放在同一件事上：你指哪裡他看哪裡，把玩具拿來給你看，而不是為了要你幫忙。這是語言生長的社交土壤。

理解能力。 孩子聽得懂的詞，會早於他說得出的詞，而且通常早很多。一個能在情境中聽懂簡單指令的孩子，比一個做不到的孩子有更多基礎，即使兩個孩子同樣安靜。

模仿與遊戲。 先模仿動作，再模仿聲音，然後才是詞語。遊戲也要能超越排列物品，進入假想與輪流。

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，可能缺其中一項，也可能缺好幾項。真正有價值的評估，就是找出到底缺哪一項。

為什麼「再等等」不是中立的選擇

等待感覺很安全，因為它不需要做任何決定。但在這段時間裡，一個無法溝通的孩子並沒有停在原地，他一直在學習。

他在學的是：如何用手上現有的工具讓需求被滿足，而那些工具是行為性的。拉扯、尖叫、丟東西、打人，都很有效率。它們見效很快，而且每成功一次，就更鞏固一分。幾個月的等待，可能換來一個不但仍然沒有語言、還額外練就了一整套行為的孩子，而這些行為此時已經比當初難改得多。

這是家庭很少被告知的部分。等待的代價不只是時間，還有在「原本應該長出溝通」的那個位置上，長出來的行為。

第一份治療計畫應該包含什麼

如果孩子還沒有口語，好的起步計畫會處理基礎，而不是急著練詞。

找出孩子的動機，並且保護它。 在任何事情之前，治療師應該知道孩子真正喜歡什麼，而且已經成為孩子得到它的途徑之一。如果孩子對你手上的東西完全沒有興趣，就沒有任何需要溝通的事。

立刻給孩子一個可以提出要求的方式。 不是等口語嘗試了六個月之後才給。圖卡、手語、溝通裝置，哪一種適合這個孩子就用哪一種。目標是：這個星期，孩子就能用一個有意圖的溝通動作讓某件事發生。

先教要求，再教命名。 許多計畫一開始就教孩子指認圖片。但「要求」更實用，通常也更容易建立，因為這個功能本身就內建了回報：孩子要泡泡，就得到泡泡。

在日常作息中建立理解。 洗澡、點心、穿鞋、出門。這些每週重複很多次，是建立理解能力效率最高的場合。

指導家長。 孩子和你相處的時間，遠遠多過和任何治療師相處的時間。一份沒有教你在那些時間裡該怎麼做的計畫，等於把大部分的價值留在桌上沒有用。

使用圖卡或溝通裝置，會讓孩子不想說話嗎？

這個擔心讓很多家庭停在原地，所以值得一個直接的回答。

不會。這個問題的研究結果多年來相當一致，而且方向正好相反。使用輔助溝通（圖卡、手語或語音輸出裝置）的孩子，並沒有比較不容易發展出口語；若有差別，他們在言語表現上通常是更好，而不是更差。

原因其實不難理解。一個能夠溝通的孩子情緒更穩定、參與度更高，也因此得到更多一來一往互動的練習，而口語正是從這樣的互動中長出來的。一個沒有任何溝通方式的孩子，則要把大量的精力花在挫折上。

現在就給孩子一個能被理解的方式，不是放棄口語，而是移開擋在口語前面的那個障礙。

第一次看診時值得問的問題

  • 我的孩子理解到什麼程度？你是怎麼判斷的？
  • 他目前是用什麼方式在溝通，包括不用語言的方式？
  • 我們最先教的是什麼？為什麼是這一項而不是別的？
  • 在我們處理口語的同時，他要怎麼提出要求？
  • 我在家裡具體應該做什麼？
  • 三個月後應該看到什麼？出現什麼情況代表這個做法無效？

願意歡迎這些問題的治療師，就是你要找的人。這些答案同時也提供了一個基準，讓你三個月後是在跟一個具體的標準比較，而不是跟感覺比較。

這個星期就可以開始做的事

把好東西放在稍微拿不到的地方。 不是為了讓孩子挫折，而是讓「想要」這件事產生一個需要跟你溝通的理由。看得到，但需要你。

等得比你覺得舒服的時間再久一點。 在幫忙之前，先在心裡數到五。很多孩子只是從來沒有得到過「可以主動開口」的那段安靜。

回應每一次嘗試。 一個眼神、一次伸手、一個聲音、一次拉扯。當作孩子是有意的去回應，因為他確實是。然後再示範一個稍微完整一點的版本。

少一點旁白，多一點停頓。 不停地說明是出於好意，但孩子需要空隙，才能接上自己的那一輪。

跟著孩子已經有興趣的東西走。 語言附著在孩子在乎的事物上，遠比附著在我們決定要教的內容上容易得多。

什麼是 NDBI，以及我為什麼採用它

上一節所有的建議，都來自一種特定的工作方式，而它有名字。自然發展行為介入（Naturalistic Developmental Behavioral Intervention，簡稱 NDBI）就是我所依循的取向。它值得了解，因為它解釋了一件事：一節好的早期療育課程，看起來往往一點都不像在上課。

NDBI 不是單一的課程，而是一群共享同一套結構的取向，由 Schreibman 及其同事在 2015 年正式整理出來。它們共同之處，在於整合了兩門長期被分開教授的科學：發展科學，描述溝通能力正常出現的先後順序；以及學習與行為的科學，描述一項技能實際上如何被習得、鞏固，並帶到新的情境裡。這個家族中較為成熟的課程包括早期介入丹佛模式（ESDM）、JASPER、Project ImPACT、強化環境教學法（EMT）與核心反應訓練（PRT）。它們在重點、適用年齡與實施場域上各有不同，在基礎上則沒有差別。

實際運作起來是這樣的。

教學發生在遊戲與日常作息之中。 不是隔著桌子、拿著一疊圖卡。孩子自己正在做的事提供了教學的時機，而那也正是孩子最可能學進去的時刻。

只要有可能，就由孩子開啟互動。 大人加入孩子已經選擇的事，而不是把他拉回預先安排好的任務。一節課是靠孩子的動機在運轉，還是靠大人的進度在運轉，差別就在這裡。

環境被刻意安排，用來製造溝通的理由。 前面提到把好東西放在看得到、拿不到的地方，就是這個原則最簡單的形式。

回報就是那樣東西本身。 孩子要車子，就得到車子，而不是貼紙或零食。讓一個詞值得說出口的，正是這個結果；無關的獎勵教不會這件事。

輪流是平衡的。 大人做一輪，然後留出空間讓孩子做一輪。共享主導權，而不是大人一直帶，或孩子自己玩自己的。

大人模仿孩子。 把孩子的動作和聲音回映給他，是提升參與度與共同注意力最可靠的方法之一，而且不需要任何成本。

大人示範的，只比孩子現在的程度高一點。 往前一步，而不是五步。

先給支持，再刻意撤除。 提供協助讓孩子能夠成功，然後依計畫逐步褪除，讓這項技能真正變成孩子自己的，而不是只有大人在旁邊時才會出現。

目標是個別化的，進展是被測量的。 這一點正是 NDBI 與「陪孩子好好玩」之間的分界。目標取自發展順序，課程中持續蒐集資料，而當資料顯示該改時，計畫就會改。

當孩子口語很少或完全沒有時，溝通系統一開始就要進場。 在只處理口語的形式裡，極少口語的孩子向來成效最差。一份近期結合 NDBI 與輔助溝通（aided AAC）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發現，兩者併用的語言成效優於單獨使用 NDBI，而且沒有證據顯示輔助溝通會壓抑口語（Pope, Light, & Laubscher, 2025）。時機在這裡很關鍵：一開始就導入，比等孩子已經停滯數月之後才把它當作最後手段拿出來，更為有效。這也是本文前面那個問題的答案之所以是明確的「不會」。

如果上一節的建議讓你覺得「就這樣而已嗎」，那正是刻意的。它們被設計成能放進你原本就和孩子相處的那些時間裡，而不是額外再加上去，而這正是整個取向所依據的原則。

常見問題

我的孩子兩歲還不會說話，需要擔心嗎？

需要的是「帶去看一下」，而不是擔心。到兩歲時，許多孩子已經有相當數量的詞彙，並開始把詞組合起來。如果你的孩子詞語很少或完全沒有，找言語治療師做一次評估是合理的，而且評估本身不會讓你承諾任何事。「再觀察看看」是常見的建議，但它不等於一個計畫。

我的孩子只是說話比較晚，還是有其他狀況？

這只有評估能回答，而且真正有用的並不是那個標籤，而是底下的能力輪廓：孩子理解多少、目前如何在不用語言的情況下溝通、是否與你共享注意力、以及他怎麼玩。無論最後的診斷是什麼，這些才決定要先做什麼。

是不是等孩子大一點再開始治療比較好？

早期介入通常比後期介入容易，主要原因是替代行為還沒有那麼根深蒂固。一個無法溝通的孩子會發展出其他方式來滿足需求，而這些方式隨著時間越來越難改變。及早開始不是因為恐慌，而是因為此刻要處理的問題比較小。

使用圖卡或溝通裝置會延遲口語嗎？

不會。研究證據顯示，輔助溝通會支持口語發展，而不是壓抑它。能夠溝通的孩子情緒更穩定、互動更多，也因此得到更多口語賴以發展的交流練習。

什麼是 NDBI？

自然發展行為介入（NDBI）是一群早期療育取向的總稱，結合了發展科學與學習及行為的科學。教學發生在遊戲與日常作息之中，而不是隔著桌子進行；由孩子自己的興趣決定時機；而溝通的回報，就是孩子所要求的那樣東西。早期介入丹佛模式（ESDM）、JASPER、Project ImPACT、強化環境教學法（EMT）與核心反應訓練（PRT）都屬於這個家族。這也是我所採用的取向。

如果孩子什麼都聽得懂，就是不開口呢？

理解能力強、口語卻很少，是一個確實存在的型態，而且它讓問題的範圍縮小了不少。這可能指向動作言語方面的困難，例如〈兒童言語失用症：當孩子開始抗拒練習〉一文談到的狀況；也可能是孩子缺少一個穩定的方式來接上自己的那一輪。無論是哪一種，都值得評估，而不是繼續等下去。

我們需要在言語治療之外再加上 ABA 嗎？

不是每個孩子都需要。當溝通和行為糾纏在一起時就值得考慮，例如孩子主要的「提出要求」方式是尖叫或搶奪，或者語言計畫一再停滯，而原因並不在語言上。我在〈言語治療與 ABA 治療如何攜手合作〉一文中談過這兩個專業如何銜接。

如果孩子還沒有口語，而你希望有人協助釐清該從哪裡開始，我為家庭和團隊提供諮詢服務。當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服務同一個孩子時，專業人員也可以下載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。

我也會在 Threads 和 Instagram（@speechabaworks）分享較短的觀點。

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，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

參考資料（節選）

  • American Speech-Language-Hearing Association. Late language emergence (Practice Portal).
  • American Speech-Language-Hearing Association. Augmentative and alternative communication (Practice Portal).
  • Millar, D. C., Light, J. C., & Schlosser, R. W. (2006). The impact of augmentative and alternative communication intervention on the speech production of individuals with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. Journal of Speech, Language, and Hearing Research, 49(2), 248–264.
  • Schlosser, R. W., & Wendt, O. (2008). Effects of augmentative and alternative communication intervention on speech production in children with autism. American Journal of Speech-Language Pathology, 17(3), 212–230.
  • Schreibman, L., Dawson, G., Stahmer, A. C., Landa, R., Rogers, S. J., McGee, G. G., Kasari, C., Ingersoll, B., Kaiser, A. P., Bruinsma, Y., McNerney, E., Wetherby, A., & Halladay, A. (2015). Naturalistic developmental behavioral interventions: Empirically validated treatments for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. Journal of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orders, 45(8), 2411–2428.
  • Pope, L., Light, J., & Laubscher, E. (2025). The effect of naturalistic developmental behavioral interventions and aided AAC on the language development of children on the autism spectrum with minimal speech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orders, 55, 3078–3099.
  • Carr, E. G., & Durand, V. M. (1985). Reducing behavior problems through 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training.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, 18(2), 111–126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