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ABA 會造成創傷後壓力症。」「ABA 完全安全。」這兩種說法我從家長和同業雙方都聽過,而它們都不符合目前研究所呈現的樣子。
2026 年一份大型研究,把這個問題重新推到檯面上。以下是它發現了什麼、它不能告訴我們什麼,以及可以如何運用這些資訊。
2026 年這份研究發現了什麼
Aguirre Mtanous 與同事(2026)使用美國 2012 年至 2020 年的私人保險紀錄。他們把 17,120 名曾以應用行為分析(ABA)向保險申報的自閉症兒少,與 17,120 名條件相近、但沒有這類申報紀錄的自閉症兒少配對,再比較三項結果:創傷後壓力症(PTSD)診斷、自殺傾向,以及精神科住院。
在創傷後壓力症與自殺傾向上,兩組之間沒有統計上顯著的差異。
在精神科住院上則有。ABA 組有 408 人住院,約 2.4%;配對組有 341 人,約 2.0%。經過調整後,勝算約高出三成。
「高出三成」正是在社群媒體上流傳的那個數字,而它需要脈絡。換成絕對數字,差異大約是 0.4 個百分點,也就是每一千個孩子多出大約四個。這份研究同時發現,接受較多 ABA 並未與任何一項較差的結果相關聯。
為什麼這不足以證明 ABA 造成了傷害

這是一份觀察性研究,資料來自申報紀錄: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被直接評估,也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被分派到哪一組。美國自閉症治療科學促進會(ASAT)在 2026 年 10 月檢視了這份研究(Eikeseth、Green 與 Larsson,2026),並清楚指出它的限制。
適應症造成的混淆。 一個孩子被轉介去做 ABA 的原因本身,包括較高的支持需求與共病狀況,很可能同時就提高了精神科住院的機率。當「接受治療的理由」同時也預測了「結果」,兩者之間的關聯能說明的就非常有限。
申報資料看不見孩子。 保險紀錄裡沒有關於溝通能力、情緒壓力、家庭處境或治療品質的測量,也沒有記載服務是否照著設計執行。
對照組並不是「沒有接受 ABA」的一組。 沒有 ABA 申報紀錄的孩子,仍然可能透過學校或自費接受了 ABA,而這會模糊兩組之間真正的差異。
審閱者自己的結論比多數報導都謹慎:「它並未顯示 ABA 造成了精神科住院。」這是一個被提出的問題,不是一個已經做成的判決。
更早之前「ABA 造成創傷後壓力症」的說法
網路上多數的爭論並不是建立在 2026 年這份研究上,而是建立在一份 2018 年的問卷研究上。那份研究報告了接觸 ABA 與創傷後壓力症狀之間的關聯,此後被大量轉傳。
Quinton 與同事(2024)在一篇關於自閉症族群創傷後壓力症的系統性回顧中,評估了那份研究以及後續針對同一筆資料的分析。在標準的品質評鑑清單上,這兩份研究的評分都是 8 分中的 2 分,弱點落在分析的清晰度與統計結果的呈現上;他們並提醒,要從中推論 ABA 與創傷後壓力症的關係,必須非常謹慎。
換句話說,支持那個強烈主張、被引用最多的證據,方法學上是薄弱的。這一點應該由這個專業內部的人直接說出來,而不是只讓反對者去說。
「沒有證據顯示有害」不等於「已證實安全」
在這一點上,我和比較有自信的那一版擁護 ABA 的論述分道揚鑣。
傷害幾乎沒有被測量。 Bottema-Beutel 與同事(2021)檢視了 150 份早期自閉症介入研究報告,其中只有 11 份,約 7%,提到了不良事件,而且沒有任何一份描述界定或監測不良事件的系統性程序。你不會找到你從來不去找的東西;一個不測量傷害的領域,沒有資格宣稱傷害並不存在。這是整個早期介入研究領域的問題,不是 ABA 獨有的。
在自閉症者身上,創傷後壓力症很容易被忽略。 與創傷有關的困難,經常被歸因於自閉症本身,而不是被辨認為創傷,這個現象稱為診斷遮蔽(Quinton 等人,2024)。一個本來就被低估的狀況,在任何以診斷數量為依據的研究裡都會被低估。
自閉症成人所描述的事情是真實的。 McGill 與 Robinson(2021)訪談了十位自閉症成人回顧童年接受 ABA 的經驗,而這些敘述大多是傷害。十個人無法告訴我們這類經驗有多普遍,那份研究也不是為此設計的。它們真正告訴我們的,是過去的結果指標一直漏掉了什麼;而以樣本太小為由把它們擱置,是誤用了「證據」這個詞。
同時守住這兩半是不舒服的,而它也是準確的立場。目前的研究並未顯示 ABA 會造成創傷後壓力症;目前的研究,也還不足以宣告它無害。
真正對孩子有幫助的那個問題

對一個正在挑選服務的家長來說,「ABA 有沒有效」是錯的問題,因為 ABA 並不是單一一件事。真正有用的問題是:這一份計畫,對這一個孩子來說,是不是在建立有價值的東西,而且沒有造成痛苦。
無論面對哪一個專業,以下五件事都值得問:
目標。 每一個目標,為這個孩子建立的是什麼有意義的能力?又是誰決定它重要?
意願(assent)。 你們如何辨認我的孩子不想參與,包括他不是用語言表達的時候?看見了之後,接下來會怎麼做?
身心狀態。 除了技能習得之外,你們還追蹤什麼?焦慮、睡眠與情緒調節,同樣是資料。
時數。 為什麼是這個時數?Sandbank 與同事(2024)分析了 144 份研究、共 9,038 名自閉症兒童,並未發現介入數量與進步幅度之間有可靠的關聯。每週二十五小時或四十小時的建議,需要一個針對你的孩子的理由,而不是一個慣例。
痛苦反應。 痛苦與不良事件如何被記錄、被檢視,以及被處理?
一個歡迎這些問題的服務提供者,正在讓你看見他們怎麼工作。一個不歡迎的,也是。
我的兩個專業,各自有對方沒有的深度。言語治療師掌握的是溝通領域的內容專業,知道孩子實際上能表達到什麼程度,也包括分辨一個孩子是「不願意」還是「做不到」。行為分析師掌握的是學習的科學,以及行為如何與環境互動,包括一個處在痛苦中的孩子為什麼會停止學習。當這兩者從一開始就坐進同一份計畫,意願與身心狀態就不再是附加項目,而成為計畫被建構出來的方式本身。
常見問題
ABA 會造成創傷後壓力症嗎?
目前的研究並未顯示會。至今規模最大的研究涵蓋 34,240 名自閉症兒少,發現接受與未接受 ABA 的兩組,在創傷後壓力症診斷上沒有顯著差異(Aguirre Mtanous 等人,2026);而支持這個說法、被轉傳最廣的那份研究,品質被評為偏低(Quinton 等人,2024)。這並不等於安全已經被證實,因為傷害一直很少被測量。
2026 年那份研究究竟發現了什麼?
創傷後壓力症與自殺傾向沒有顯著差異;精神科住院有小幅差異,2.4% 對 2.0%。接受較多 ABA 並未與較差的結果相關聯。由於它使用的是保險紀錄而不是直接評估,它無法確立因果。
ABA 對我的自閉症孩子安全嗎?
這個問題沒有「是」或「不是」的答案。無論倒向哪一邊,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通常都過於表面,對你沒有幫助。
ABA 是一門科學,是一套關於學習與行為如何運作的原則。科學本身不會是虐待;會造成虐待的,是它被應用的方式,而幾十年前以它之名所做的某些事,確實是。隨著這門科學的發展,實務工作者的做法,以及他們對「什麼是可以接受的」的看法,也一起改變了。因此,今天由一位持續更新自己的臨床工作者所執行的計畫,和 1985 年的計畫看起來非常不一樣。
所以,取向的名稱能告訴你的很少。請問團隊如何辨認並回應你孩子的痛苦;請問除了技能習得之外,他們還追蹤什麼;請問孩子的意願如何被保護,包括他不是用語言表達的時候。這些答案能告訴你的,比任何一個標籤都多。
為什麼這麼多自閉症成人說 ABA 傷害了他們?
因為其中有些人確實受到了傷害。幾十年前常見的作法,包括以服從為核心的課程與厭惡刺激的使用,並不是今天的良好實務該有的樣子;而 McGill 與 Robinson(2021)所蒐集的那類敘述,描述的是真實的經驗。無論群體研究有沒有跟上,這些敘述都應該形塑服務被提供的方式。
我的孩子需要多少治療時數?
就目前的證據而言,比這個領域長期以來假設的要少。一份涵蓋 144 份研究的統合分析,並未發現時數愈多、結果愈好的可靠關聯(Sandbank 等人,2024)。時數應該由孩子的目標與承受程度決定,並且定期重新檢視。
本文為一般資訊,不能取代針對你的孩子的個別評估或建議。如果你對孩子的心理健康有疑慮,請諮詢他的醫師或合格的心理健康專業人員。
如果你正在為孩子評估服務,或希望把以意願為基礎的實務建立進團隊裡,我為家庭與專業人員提供諮詢服務。你也可以閱讀我先前的文章:ABA 是好還是不好?一位言語治療師暨行為分析師的回答,那一篇談的是更廣泛的爭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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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(節選)
- Aguirre Mtanous, N. G., Koenig, J., Nikahd, M., Effertz, S. E., Silinonte, S., Hyer, J. M., Hand, B. N., & Bishop, L. (2026). Mental health outcomes associated with 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in a US national sample of privately insured autistic youth. Autism, 30(2), 484–494.
- Eikeseth, S., Green, G., & Larsson, E. (2026). Research synopsis of Aguirre Mtanous et al. Science in Autism Treatment, 23(10). Association for Science in Autism Treatment.
- Quinton, A. M. G., Ali, D., Danese, A., Happé, F., & Rumball, F. (2024). The assessment and treatment of post-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in autistic people: A systematic review. Review Journal of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orders.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.
- Bottema-Beutel, K., Crowley, S., Sandbank, M., & Woynaroski, T. G. (2021). Adverse event reporting in intervention research for young autistic children. Autism, 25(2), 322–335.
- Sandbank, M., Pustejovsky, J. E., Bottema-Beutel, K., Caldwell, N., Feldman, J. I., Crowley LaPoint, S., & Woynaroski, T. (2024). Determining associations between intervention amount and outcomes for young autistic children: A meta-analysis. JAMA Pediatrics, 178(8), 763–773.
- McGill, O., & Robinson, A. (2021). “Recalling hidden harms”: Autistic experiences of childhood applied behavioural analysis (ABA). Advances in Autism, 7(4), 269–282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