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的分數出來是正常範圍,所以他們說不符合服務資格。可是她沒辦法告訴我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,一件都說不出來。」

這是學齡語言領域裡最令人挫折的一段對話。它之所以會發生,是因為兩件同時成立的事被放在一起:測驗結果是準確的,而家長的擔心也是對的。

「分數正常」實際上說明了什麼

標準化語言測驗在它所測的範圍內是可靠的:詞彙、語法、遵循指令。分數落在正常範圍的孩子,確實認得那些詞,也確實能說出那些句型。

多數測驗沒有取樣的,是「言談」,也就是跨越許多句子、朝著一個目的組織起來的語言。說明發生了什麼事。解釋為什麼出錯。把一部電影講給沒看過的人聽,而對方跟得上。

這是句子之上的層次,也正是這一群孩子開始瓦解的地方。詞彙足夠、語法足夠,但只要請他們產出三分鐘連貫的語言,內容就會碎裂成片段,讓聽的人自己猜。

分數並沒有錯。它只是在回答一個比家長所問更狹窄的問題。

為什麼常在三年級前後浮現

這些孩子在低年級往往看起來還好,之後才像是突然垮掉。改變的不是孩子,是要求。

低年級要的是命名、簡短回答與解碼。大約從三年級開始,學校要求孩子透過閱讀去學習、寫出好幾段的文章、聽懂連續數分鐘的口頭說明,並在以談話運作的小組中合作。這些全都是言談任務。

家長常把這形容成突然的變化。多數時候,那是一個一直都在的落差,等到要求終於追上它時才被看見。

為什麼詞彙測驗測不出來

說一個故事不是詞彙任務。孩子必須在整段敘述中穩住一個目標、把事件排成聽者跟得上的順序、判斷什麼重要、記得對方已經知道什麼,並察覺聽者什麼時候跟丟了。

劉雪曼與 de Villiers 把敘事描述為三個維度的交會,而不是單一能力:語言執行功能,負責組織情節並維持整體結構;社交溝通技能,負責表徵聽者與角色知道什麼、感受什麼;以及基本語言能力,也就是詞彙與句法。

敘事坐落在三者重疊之處。標準化測驗充分取樣了第三項,對前兩項卻幾乎沒有觸及,因此一個詞彙與句法強、另外兩項弱的孩子,分數就會落在正常範圍。

這就是「她的分數是正常範圍」背後的機制。

語言形式不等於溝通功能

語言形式指的是語音、詞彙與句法結構;功能指的是把訊息送到一位真實的聽者那裡。孩子能說出複雜句,不等於能溝通。

有一個很快的判斷方式:當聽者臉上出現困惑時,這個孩子會不會主動停下來補充訊息?會,代表功能已經建立;不會,代表形式在,功能未必在。

這決定了介入資源投放的方向。如果評估只測形式,訓練就會只練形式,結果往往是標準分上升,而實際的溝通並沒有改變。

社交參與,是沒有人測的那一塊

問一個大人八歲孩子的友誼怎麼運作,多數人會說是一起玩。但到操場上看,另一件事同時在進行:孩子們在交換「說法」。生日會上發生了什麼。老師說了什麼。是誰先動手的。

敘事就是這場交換的通貨。一個沒辦法連續講滿三十秒的孩子會被排除在外,不是因為別人不友善,而是因為對話本來就會往前走,不等他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老師說「他在學校有朋友」與家長說「她沒有朋友」可以同時都是真的。待在旁邊,不等於參與其中。

我也因此偏好用「社交參與」而不是「社交技巧」。社交技巧聽起來像一份要訓練的行為清單;社交參與則指出了孩子真正缺少的東西,也就是在群體正在做的事情裡擁有一份。

證據支持到哪裡

直接說,依強度排序:

  • 敘事能力本身。 證據充分。Pico 與同事的統合分析發現,組間設計研究中敘事產出與理解都達到中等效果量。
  • 寫作。 證據充分,也是最有力的學業面主張。Gillam 與同事針對 357 名具學習風險的小學生所做的隨機對照試驗發現,書面敘事顯著進步,並在五個月後的追蹤仍維持。
  • 閱讀理解。 有條件。同一個試驗中,介入後立即測量並沒有整體顯著效果,三、四年級則有小幅進步。若有人保證敘事介入能穩定拉高閱讀分數,那是走在證據前面了。
  • 社交參與。 由臨床理論基礎支持,而非由以社交結果為指標的試驗支持。

四句準確的話,比一句漂亮的話更有用。

敘事介入實際的樣子

它比「多陪孩子讀故事」結構化得多,而後者是多數家庭得到的建議,並不是一項介入。

以下幾項做法,依循 Spencer 與 Petersen(2020)為敘事介入所提出的原則。

明確的故事結構。 直接教孩子一個事件的組成:問題、嘗試、結果。被明白命名、反覆使用,而不是留給孩子自己吸收。

視覺支持。 用圖示代表故事的每個部分,把抽象的東西變成孩子可以指的實體。

同一結構的大量範例。 不同故事共用同一個結構,讓孩子建立基模,而不是背下某一個故事。

整體,再部分,再整體。 先呈現完整故事,再針對較弱的部分練習,然後回到完整的敘述。

先複述,再自行產出。 複述卸下了內容的負擔;自己創作故事通常要比大家預期的更晚才放進來。

兩個專業交會的位置

兩個專業交會的位置: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在敘事介入中各自負責什麼

言語治療師帶來的是內容專業:一個結構完整的事件包含哪些成分、如何取樣與評分一段敘事,以及在雙語孩子身上如何區分障礙與差異。行為分析師帶來的是學習與行為科學:如何讓練習變得值得去做、如何依計畫而不是憑感覺褪除支持,以及如何把技能帶進教室與操場,而那才是目標真正所在的地方。

順序本身就是一個臨床問題。孩子在治療室裡說得出目標句、走出去卻從不使用,通常不是習得的問題,而是順序的問題:在動機與語用功能尚未建立之前,就急著推進語言複雜度。這也是為什麼協作必須從訂定目標的階段就開始,而不是等到進展停滯了才找進來。

一個目標,一套資料,一個團隊。

如果你是家長

資格會議是這件事被決定的地方,所以帶著具體的問題進去。

  • 有沒有採集語言樣本?其中是否包含敘事樣本?
  • 是怎麼評分的?除了句子,有沒有評故事結構?
  • 我擔心的是她說不出今天發生了什麼。哪一項測量處理了這件事?
  • 如果她不符合直接服務的資格,那教室裡的安排是什麼?

正常範圍的總分是好幾個分測驗的摘要。請他們把各部分給你看。孩子可以總分剛好落在正常線上,而在對言談最關鍵的那幾項遠低於此,這在標題數字裡是看不見的。

你不是在要求任何人通融規則,你是在問:我擔心的那件事,究竟有沒有被測到。

如果你是學校言語治療師

你應該已經想到這個孩子了,可能不只一個,而且可能還在一份早已滿載的個案量上。

敘事是有效率的,因為它是少數能同時服務口語、寫作與社交參與的目標,這在你要為服務時數提出說明時很有用。敘事目標也容易寫得可測量,因為故事結構提供了可以計數的成分,而不是一句含糊的「提升表達性語言」。

如果要開始,就從複述一個結構清楚的短篇範例故事開始,為各個成分評分,再針對缺少的那一部分著手。

常見問題

孩子語言測驗過關了,為什麼還是這麼吃力?

多數標準化語言測驗取樣的是詞彙與句子層次的語法,而不是延伸的言談。孩子可以有足夠的詞與句子,卻依然無法組織一段三分鐘的敘述。分數是準確的,你的擔心也是準確的;它們談的是不同的事。

什麼是敘事介入?

一套有結構的做法,教孩子說出並理解故事。故事的各個部分會被明確教導,通常搭配視覺圖示,在共用同一結構的大量範例中練習,並逐步從複述推進到自行產出。適用對象從學前到高中都有。

敘事介入能提升閱讀嗎?

部分可以。在一項大型隨機對照試驗中,介入後立即測量的閱讀理解並沒有整體顯著效果,三、四年級則有小幅進步。對寫作的效果比較明確,並在追蹤時維持。把「寫作進步」當作比較合理的期待。

我的孩子在學校有朋友,這篇還適用嗎?

可能適用。待在其他孩子旁邊,和參與他們正在做的事,是兩件事。如果孩子能和同儕平行地玩,卻無法加入大孩子之間交換「說法」的互動,這個落差通常會擴大,而不是自己縮小。

這和社交技巧訓練一樣嗎?

不一樣。社交技巧課程教的是個別行為,例如打招呼或輪流;敘事介入教的是「參與」所依賴的那套語言。一個無法維持連貫談話的孩子,不會因為一套打招呼的腳本就被帶進群體。


如果孩子的分數落在正常範圍,而你依然放心不下;或者你是手上有一批這類個案的臨床工作者,我為家庭與團隊提供諮詢服務。當言語治療師與行為分析師服務同一個孩子時,專業人員也可以下載免費的跨領域合作檢核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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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提供一般性資訊,不能取代個別評估或治療。

參考資料(節選)

  • Pico, D. L., Prahl, A. H., Biel, C. H., Peterson, A. K., Biel, E. J., Woods, C., & Contesse, V. A. (2021). Interventions designed to improve narrative language in school-age children: A systematic review with meta-analyses. Language, Speech, and Hearing Services in Schools, 52(4), 1109–1126.
  • Gillam, S. L., Vaughn, S., Roberts, G., Capin, P., Fall, A.-M., Israelsen-Augenstein, M., Holbrook, S., Wada, R., Hancock, A., Fox, C., Dille, J., Magimairaj, B. M., & Gillam, R. B. (2022). Improving oral and written narration and reading comprehension of children at-risk for language and literacy difficulties: Results of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ournal of Educational Psychology.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.
  • Spencer, T. D., & Petersen, D. B. (2020). Narrative intervention: Principles to practice. Language, Speech, and Hearing Services in Schools, 51(4), 1081–1096.
  • Liu, X. L., & de Villiers, J. (2025). The “Language-Social Communication-Cognition” three-dimensional language assessment and intervention model: Clinical application of theory of mind in language assessment and intervention. Boao Bethel International Medical Center.